聖誕老人是精靈嗎？追查 1823 年的一個字

為什麼有人說聖誕老人是精靈？

一切都從一行詩開始，但整首詩的其他部分也指向同一個方向。在 *elf* 這個字出現之前，半夜被吵醒的敘事者就看見「a miniature sleigh, and eight tiny reindeer」，一輛迷你雪橇和八隻小小的馴鹿。駕車的是「a little old driver, so lively and quick」，一個又靈活又敏捷的小老頭。

接下來的描寫，是一個身材嬌小的角色。他「dressed all in fur, from his head to his foot」，從頭到腳裹著毛皮，身上沾滿煤灰和爐灰，看起來就像一個正要打開包袱的貨郎。他有「a little round belly」，一個圓圓的小肚子，一張像弓一樣彎彎的「droll little mouth」，牙齒間還咬著菸斗的管子。這首詩一再堆疊 *little*、*tiny* 和 *miniature*，彷彿要把一切都縮到屋頂的大小。

接著是離開的場面。這位訪客把一根手指放在鼻子旁邊，點了點頭，就從煙囪升了上去。換成一個普通身高的老人，這種本事簡直荒謬；換成一個精靈，就幾乎稀鬆平常了。2014 年，水牛城卡尼修斯大學的一篇文章這樣總結詩中的聖誕老人：「a little guy」，一個小傢伙，能像幽靈一樣靈巧地在煙道裡上上下下。

1823 年的「elf」是什麼意思？

英文的 *elf* 來自古英語的 *ælf*。它在所有日耳曼語言裡都有親戚：古諾斯語的 *álfr*，古高地德語的 *alp*，後者指的是一種作惡的精靈。語言學家把它連到一個意思是「白色」的字根，也就是拉丁文 *albus* 的字根。最早的精靈，或許就是「白色的」、「發光的」那一位。這個痕跡還留在一些名字裡，例如 Alfred，字面意思是「精靈的忠告」。

這些最早的精靈並不小。1590 年，埃德蒙．史賓賽（Edmund Spenser）在《*The Faerie Queene*》（仙界女王）裡，寫的還是和人一樣高的生物。轉變發生在同一個時代的劇場裡。大約 1595 年，莎士比亞在《*仲夏夜之夢*》中讓小小的、輕盈如風的精靈登上舞台。他和詩人麥可．德雷頓（Michael Drayton）一起，讓「精靈就像仙子一樣，是放得進口袋的小生物」這個想法流傳了兩個世紀。

1823 年那首詩的作者，心裡想的正是這個意思：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小小的、靈活又有點調皮的生物。十一年前的 1812 年，格林兄弟出版了《*小精靈與鞋匠*》，故事裡兩個小人，也就是德文原版中的 *Wichtelmänner*，每天夜裡偷偷替一位貧窮的鞋匠把鞋子做好。鞋匠夫婦為了道謝縫了衣服給他們，他們就跳著舞離開，再也沒有回來。一個在夜裡工作、讓人開心卻從不露面的精靈：這樣的形象，很能打動一位聖誕詩的作者。

那法文的「lutin」呢？

它的來歷遠得多。根據《法語寶庫》（Trésor de la langue française），*lutin* 源自拉丁文的 *Neptunus*，也就是海神涅普頓，在古典時代晚期變成了一個異教的惡魔。克雷蒂安．德．特魯瓦大約在 1176 年寫作 *netun*，瓦斯則寫作 *luitun*。這個字大概被拉向了 *nuit*（夜晚），因為這些精靈在夜裡出沒，後來又被拉向 *luitier*（搏鬥）。杜貝萊在 1558 年寫作 *lutin*，而從 1680 年起，這個字也用來指活潑又調皮的孩子。所以在法文裡，把 *jolly old elf* 譯成「joyeux vieux lutin」（快活的老精靈）正好貼切。

1823 年以前，聖誕老人就已經很小了嗎？

在那首詩問世前兩年，也就是 1821 年，紐約印刷商威廉．B．吉利（William B. Gilley）出版了一本口袋小書《*The Children’s Friend*》（兒童之友），當作新年禮物送給「五歲到十二歲」的孩子。書裡有一首沒有署名的詩《*Old Santeclaus with Much Delight*》，配上八幅彩色版畫。這是最早出版的聖誕老人圖像，也是美國第一次使用石版印刷。

這位 Santeclaus 在聖誕夜到來，而不再是 12 月 6 日的聖尼古拉節。他駕著一隻馴鹿飛越屋頂和雪原，身上已經穿著紅色。他也保留了比較嚴厲的一面：給不聽話的孩子，他會留下一根長長的黑色樺木枝條。這本小書沒有說明他的身高，不過版畫裡的他站在屋頂上，大小和煙囪差不多。

更早之前，在 1809 年，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 Irving）就在他的《*紐約外史*》裡，把聖尼古拉寫成一個紐約人物。卡尼修斯大學特別指出：歐文筆下的尼古拉，還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快活老精靈。想知道這位主教如何變成紐約人物的完整經過，請讀聖誕老人的真實故事。

聖誕老人是怎麼長大的？

最大的功臣叫湯瑪斯．納斯特（Thomas Nast）。他在 1846 年、大約六歲時來到美國，南北戰爭期間為《*Harper’s Weekly*》（哈潑週刊）作畫。1863 年 1 月 3 日，他的第一個聖誕老人登上封面，穿著星星外套和條紋褲，在北軍營地裡分送禮物。從 1863 年到 1886 年，納斯特在這本雜誌上發表了 33 幅聖誕圖畫。

一幅接著一幅，他把這個角色定了型。根據卡尼修斯大學的說法，納斯特讓聖誕老人從摩爾筆下那個「快活的老精靈」、一個小傢伙，變成留著白鬍子、和藹可親的巨人，而且把他畫得比真人還大，因為我們心裡期待的他就是這個樣子。1866 年，他畫出聖誕老人在工坊裡做搖搖馬、縫娃娃的裙子，手邊還放著一本記錄孩子們表現的登記簿。

1. 1821《*兒童之友*》：第一批描繪聖誕老人的版畫，畫中的他在屋頂上，帶著一隻馴鹿。
2. 1823特洛伊的那首詩把他描寫成坐著迷你雪橇的「jolly old elf」。
3. 1863湯瑪斯．納斯特的第一個聖誕老人登上《*Harper’s Weekly*》封面。
4. 1866納斯特畫出他在工坊裡，被玩具包圍。
5. 1881〈Merry Old Santa Claus〉，納斯特最有名的聖誕老人肖像。

收藏納斯特作品的德拉瓦藝術博物館，也認為最早提到聖誕老人住在北極、經營一座工坊的就是他。一個管理全世界規模玩具工廠的人，很難再塞進迷你雪橇裡。1823 年的小精靈就這樣從圖畫中淡去，就像我們在聖誕老人幾歲了一文中說的那樣。

Nisse 和 tomte：聖誕老人的北歐親戚

在斯堪地那維亞，聖誕老人和小小生物之間的親戚關係更加直接。丹麥和挪威的 *nisse*、瑞典的 *tomte*、芬蘭的 *tonttu*，都是民間傳說裡的家宅精靈。他們住在農舍、牛棚或穀倉的地板下，照顧牲畜，只要人們對他們以禮相待，就會幫忙做農活。要是惹他們不高興，他們就會惡作劇。

他們的身高因故事而異。一個瑞典傳統說是一厄爾（aln），大約 60 公分；一份瑞典裔美國人的資料則說是 60 到 90 公分。人們描述他們戴著紅帽子、穿著灰色羊毛衣服。傳統的丹麥 nisse 像孩子一樣沒有鬍子，鬍子是後來才長出來的。聖誕夜，人們會為他們留一碗粥，加上奶油、蜂蜜，在挪威則是 *rømmegrøt*，一種奶油粥。

到了十九世紀，這些農場守護者變成了送禮的人。從 1840 年代起，丹麥畫家就畫出 nisse 帶來聖誕禮物的模樣。在瑞典，珍妮．尼斯特倫（Jenny Nyström）在 1875 年為維克托．呂德貝里（Viktor Rydberg）的《*小維格的聖誕夜歷險記*》畫插圖，1881 年又為他的詩〈*Tomten*〉作畫。斯德哥爾摩國立博物館認為，她是第一位賦予傳統聖誕老人獨特性格的瑞典藝術家。*jultomte*，也就是聖誕 tomte，就此誕生。

名字本身就說出了這段相遇。有一種說法認為 *nisse* 來自 Niels，也就是尼古拉的丹麥文形式，這樣一來，他就成了聖尼古拉的小親戚。至於 *tomte* 這個字，則來自 *tomt*，指蓋房子的那塊地。想知道北歐各國怎麼稱呼聖誕老人，請讀世界各地的聖誕老人名字。

工坊裡的小精靈是從哪裡來的？

如果聖誕老人長大了，那由誰接下精靈的角色？答案是一整個團隊。常有人說，後來寫出《*小婦人*》的露易莎．梅．奧爾柯特（Louisa May Alcott），是第一個寫到聖誕精靈的人，作品是大約 1855 年寫成的故事集《*Christmas Elves*》。美國文庫（Library of America）提醒大家要謹慎：奧爾柯特當時二十三歲，這本故事集從未出版，手稿也已遺失或銷毀。沒有人知道她筆下的精靈長什麼樣子。

第一幅廣為流傳的圖像，則有比較完整的紀錄。1873 年，費城女性雜誌《*Godey’s Lady’s Book*》的聖誕封面畫著聖誕老人被玩具和小精靈圍繞，圖說寫道：「這是為了在聖誕節為孩子們準備玩具所做的準備工作的一個樣貌。」1876 年，奧斯汀．湯普森（Austin Thompson）出版了為主日學設計的童話劇《*The House of Santa Claus*》，也沿用了這個構想。

• 1932 年：華特．迪士尼推出短片《*Santa’s Workshop*》，片中聖誕老人和小精靈們一起為送禮之旅做準備。
• 1964 年：定格動畫《*紅鼻子馴鹿魯道夫*》讓小精靈成為重要角色。
• 1985 年：《*聖誕老人：電影版*》把他們描寫成一個用手工製作玩具的工匠團體。
• 1994 年：《*聖誕快樂又瘋狂*》讓兒童和青少年來扮演小精靈。

從此以後，角色分工就固定下來了：一個和真人一樣高的聖誕老人，身邊圍著負責製作、包裝和照顧馴鹿的小精靈。我們的小精靈有自己的專頁，他們的工作則詳細寫在聖誕老人的小精靈是誰這篇文章裡。

一個由魔法生物養大的人

有好幾個故事用自己的方式解答了這個問題：聖誕老人不是精靈，但他是在精靈之間長大的。第一個故事出自《*綠野仙蹤*》的作者 L．法蘭克．鮑姆（L. Frank Baum）。在 1902 年出版、由瑪麗．考爾斯．克拉克（Mary Cowles Clark）繪製插圖的《*The Life and Adventures of Santa Claus*》裡，一個嬰兒在伯齊森林被「世界森林之主」阿克（Ak）發現。仙女妮西兒（Necile）收養了他，替他取名 Neclaus，Claus 就是這個名字的簡稱。

鮑姆特別強調一點：Claus 是凡人，他在長生不死的生物之間一天天長大。書中甚至寫明他「從來不是個很高大的人」。守護花朵的 ryl 把顏料送給他，讓他為玩具上色。守護動物的 knook 最後答應讓兩隻鹿 Glossie 和 Flossie 拉他的雪橇，不過只限聖誕夜。當他年老時，阿克向長生者們提議送他「不朽斗篷」。投票通過了，從此這件斗篷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1970 年，同樣的架構出現在電視上：在 Rankin/Bass 的《*Santa Claus Is Comin’ to Town*》裡，嬰兒克里斯被 Kringle 一家收養，他們是一家製作玩具的精靈。2003 年，強．法洛（Jon Favreau）的電影《*精靈總動員*》把情況反了過來。一個孤兒院的嬰兒溜進聖誕老人的禮物袋，來到北極，在精靈之間長大，被鮑伯．紐哈特（Bob Newhart）飾演的精靈爸爸收養。威爾．法洛（Will Ferrell）飾演的巴弟一直到成年都以為自己是精靈。拍攝時用的是強迫透視，而不是電腦特效，讓他站在精靈旁邊顯得格外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