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前夜〉：一首詩如何確定了聖誕老人的模樣

這首詩是怎麼登上特洛伊的報紙的？

根據摩爾家族流傳、並被《Columbia Magazine》（哥倫比亞雜誌）引述的說法，一切始於 1822 年的聖誕夜，在曼哈頓一棟名叫切爾西宅（Chelsea House）的大房子裡。希臘文和希伯來文教授克萊門特．克拉克．摩爾（Clement Clarke Moore）大聲朗讀了一首他為六個孩子寫的詩。他完全沒有打算出版。

這家人的親友中，有一位來自特洛伊的朋友哈莉特．巴特勒（Harriet Butler），特洛伊是紐約北邊哈德遜河畔的一座小城。她請求允許抄下這首詩。大約一年後，這首詩來到了《Sentinel》總編輯奧維爾．L．霍利（Orville L. Holley）的手上。確切經過哪條路線？資料說法不一。出版商諾曼．塔特爾（Norman Tuttle）1844 年寫給摩爾的一封信提到，霍利據說是從丹尼爾．薩克特（Daniel Sackett）的太太薩克特夫人那裡拿到的。特洛伊的地方史學家卡爾．強森（Carl Johnson）則讓兩種可能都保持開放：哈莉特．巴特勒，或是莎拉．薩克特（Sarah Sackett）。

報紙在 1823 年 12 月 23 日刊出這首詩，標題是〈Account of a Visit from St. Nicholas〉（聖尼古拉來訪記），沒有署名。如今在特洛伊河街 225 號，有一塊牌子標示著報社舊址。霍利本人守口如瓶。直到 1829 年 1 月 20 日，他才暗示了作者的身分，說他是一位「在學問和文筆上，比許多自吹自擂的人都更有分量」的紳士。

至於這首詩，可沒有等它的作者。其他報紙一年又一年地轉載它，往往就在聖誕節前夕。它沒有名字地流傳著，就像一首民謠，每一位從報紙上把它剪下來的讀者，都在幫忙把一個特定的夜晚帶進美國人的家庭：12 月 24 日的晚上。

克萊門特．克拉克．摩爾是誰？

克萊門特．克拉克．摩爾生於 1779 年，卒於 1863 年。他的父親班傑明．摩爾（Benjamin Moore）是哥倫比亞學院的校長，也是紐約的聖公會主教。兒子以第一名的成績從哥倫比亞畢業，出版了美國第一本希伯來文詞典，並在這所大學的董事會任職四十四年。1822 年，他剛被任命為聖公會總神學院的希臘與希伯來文學教授。

《Columbia Magazine》描述了這個家族的莊園：曼哈頓西側大約三十英畝的土地，由他出生在英格蘭的祖父命名為切爾西。那棟三層樓的房子，就位於今天的西 23 街和第九大道一帶。如今這片土地的一部分，是位在西 22 街和第十大道轉角的克萊門特．克拉克．摩爾公園。

摩爾說，他的靈感來自鄰近一位「身材壯碩、臉色紅潤的荷蘭人」，或許是他的園丁。他也認識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 Irving），歐文 1809 年出版、1821 年再版的《紐約外史》，描寫了一位叼著菸斗的荷蘭聖尼古拉。詩裡那個牙齒咬著菸斗、肚子一抖一抖的小個子，有很大一部分來自這幅肖像。

為什麼他直到 1844 年才在詩上署名？

摩爾的名字第一次出現是在 1837 年。那一年，查爾斯．芬諾．霍夫曼（Charles Fenno Hoffman）在喬治．迪爾伯恩（George Dearborn）出版社出版了《The New-York Book of Poetry》（紐約詩集），這首詩收錄在第 217 到 219 頁，署名「Clement C. Moore」。摩爾自己則直到 1844 年，才把它收進由 Bartlett and Welford 出版的詩集《Poems》。在同一年的一封信裡，他解釋說，他寫這首詩「不是為了出版，而是為了逗我的孩子們開心」，並主張自己擁有它的著作權，「不論這份財產的價值多麼微小」。一位出版學術著作的神學院教授，顯然不太希望大家最先認識他的是一首童謠。

〈聖誕前夜〉到底是誰寫的？

另一個家族一百五十多年來一直堅稱，這首詩是他們祖先的作品。小亨利．利文斯頓（Henry Livingston Jr.）1748 年 10 月 13 日生於哈德遜河畔的波基普西，1828 年 2 月 29 日在當地去世。他在 1775 年美軍遠征加拿大時擔任少校，後來成為農夫，寫一些輕鬆的詩句，以不署名或只署一個字母「R.」的方式，發表在《New York Magazine》和《Poughkeepsie Journal》上。他從來沒有宣稱這首詩是他寫的，已知的印刷版本也沒有一個印著他的名字。

利文斯頓這一方的論據建立在回憶上。他的兒子查爾斯和埃德溫，以及一位名叫伊萊莎的鄰居，後來都說，早在 1807 年，他們的父親就把這首詩當作自己的作品念給他們聽。這個家族說，他們曾經擁有一份他親筆塗改過的手稿。據說它在威斯康辛州一棟房子的火災中燒毀了。

1. 1807根據孩子們的回憶，小亨利．利文斯頓在家中朗讀這首詩。
2. 182312 月 23 日，特洛伊的《Sentinel》刊出這首詩，沒有作者名字。
3. 1828利文斯頓去世。他的兒子們說，在他的書房裡找到了一張剪報和一份塗改過的草稿。
4. 1837查爾斯．芬諾．霍夫曼在《紐約詩集》中把這首詩歸於克萊門特．C．摩爾。
5. 1844摩爾把這首詩收進他的詩集《Poems》。
6. 1859利文斯頓家族得知摩爾的主張。埃德溫說手稿在一場火災中遺失了。
7. 1899西德尼．利文斯頓的一個孫子，在他於長島辦的報紙上發表了第一份公開主張。
8. 19208 月 4 日，《基督教科學箴言報》以一篇文章介紹利文斯頓說。

1999 年，利文斯頓的後代瑪麗．范杜森（Mary Van Deusen）找上了唐納德．福斯特（Donald Foster），他是瓦薩學院的英文教授，專門研究匿名文本的作者鑑定。他在 2000 年由亨利．霍爾特出版社出版的《Author Unknown》（作者不詳）一書中，得出了支持利文斯頓的結論。他的論點是：利文斯頓常用的三拍抑抑揚格格律、「all」這個字不尋常的用法、很適合荷蘭裔男子的馴鹿荷蘭文名字，還有據說討厭菸草的摩爾，絕不會把菸斗放進主角嘴裡。

回應很快就來了。《The Battle for Christmas》（聖誕之戰）的作者、歷史學家史蒂芬．尼森鮑姆（Stephen Nissenbaum）在 2001 年得出結論，認為摩爾確實是作者：「我相信是他。」他把這首詩放回約翰．平塔德和當時那群為自己打造荷蘭過往的紐約名流的圈子裡。手稿商塞斯．卡勒（Seth Kaller）和研究者史考特．諾斯沃西（Scott Norsworthy）也發表了詳細的反駁。

2016 年，紐西蘭奧克蘭大學的前教授麥克唐納．P．傑克森（MacDonald P. Jackson）在 McFarland 出版社發表了一項計量文體學研究。他的測試把摩爾已知的詩歸在摩爾這一邊，而這首聖誕詩則「一貫地更接近」利文斯頓的詩句。2023 年，湯姆．A．傑曼（Tom A. Jerman）得出相反的結論：在用作者鑑定軟體進行的十七項測試中，有十六項指向摩爾。爭論仍在繼續，雙方都有自己的數據。

為什麼馴鹿曾經叫做 Dunder 和 Blixem？

在 1823 年的《Sentinel》裡，八隻馴鹿依照這個順序被點名：Dasher、Dancer、Prancer、Vixen、Comet、Cupid、Dunder 和 Blixem。最後兩個名字不是英文。荷蘭文的「Donder en Blixem」意思是「打雷和閃電」，是紐約州荷蘭裔家庭裡常聽到的一句感嘆語。

這些名字後來改變了。Mental Floss 引述的一種說法認為，Blixem 為了和 Vixen 押韻而變成 Blixen，到了 1844 年在摩爾筆下又變成 Blitzen。在摩爾晚年親手抄寫的版本裡，寫的是「Donder and Blitzen」。埃德蒙．克拉倫斯．斯特德曼（Edmund Clarence Stedman）在 1900 年編的選集《An American Anthology》（美國詩選）也採用這個寫法。到了二十世紀初，Donder 常常變成 Donner。

這八隻馴鹿並不是最早的。兩年前的 1821 年，一本紐約的小書就已經畫出一隻馴鹿拉著「Sante Claus」的雪橇。1823 年的詩又加了七隻，並給每一隻取了名字。我們在聖誕老人的馴鹿從哪裡來裡講述了這段譜系，完整的馴鹿隊伍和牠們的法文名字，則寫在聖誕老人的馴鹿叫什麼名字裡。

這首詩改變了聖誕老人歷史中的哪些事？

1823 年以前，紐約的這位訪客沒有固定的日期。聖尼古拉按照傳統，是在 12 月 6 日他的節日那天來。1821 年的小書已經提過聖誕夜。而這首詩光是第一行，就把這個日期刻進了每一個把它背起來的人的記憶裡：「’Twas the night before Christmas」（那是聖誕節的前一晚）。

這首詩也確立了一套明確的流程，幾乎就是一張動作清單，從那以後幾乎沒有改變。重讀一遍，您會發現：

• 「小心地掛在壁爐旁」的襪子，盼著他來訪；
• 睡著的孩子夢見蜜餞甜點，父母則剛剛上床；
• 一輛迷你雪橇和八隻小小的馴鹿降落在屋頂上；
• 一躍而下，從煙道進入屋裡；
• 一袋玩具，靜悄悄裝滿的襪子，一根手指放在鼻子旁邊就升了上去；
• 飛向天空離去，消失前向所有人送上祝福。

從煙囪進門這件事值得另開一份卷宗，它的根源來自和爐火有關的信仰：我們在聖誕老人為什麼從煙囪下來中打開了這份卷宗。這首詩也讓敘事者成為一位醒著的父親或母親，目睹了孩子們從來看不到的一幕。至今大多數聖誕故事仍是從這個角度來說的。

最後，它描繪了一個小小的角色。1823 年的訪客是一個「快活的老精靈」，小到坐得進迷你雪橇。要等到湯瑪斯．納斯特從 1863 年起的版畫，他才有了一般人的身高。我們在聖誕老人是精靈嗎？追查 1823 年的一個字一文中談到這件事，其中有一部分專門討論精靈的問題。

這首詩是怎麼變成聖誕夜儀式的？

它的成功靠的是圖像。1855 年，摩爾的女兒瑪麗．C．奧格登（Mary C. Ogden）為一個插圖版畫了切爾西宅。大約 1862 年，紐約出版商 J．G．格雷戈里（J. G. Gregory）出版了由 F．O．C．達利（F. O. C. Darley）繪製插圖的版本，美國國會圖書館的珍本書庫藏有一本。1912 年，傑西．威爾考克斯．史密斯（Jessie Willcox Smith）推出一個版本，至今仍可在古騰堡計畫上免費閱讀。1931 年，輪到英國的童話插畫家亞瑟．拉克姆（Arthur Rackham）。

在 1934 年經濟大蕭條期間，藝術家赫爾穆特．F．湯姆斯（Helmuth F. Thoms）在公共工程管理局的一項計畫中，為這首詩創作了一系列插圖，這是羅斯福新政下負責大型公共工程的聯邦機構。

在摩爾的母校哥倫比亞大學，一年一度的「聖誕柴」（Yule Log）慶典長久以來都包括朗讀這首詩。在數以百萬計的家庭裡，這一幕每年 12 月 24 日都會重演，常常是在睡前。有些父母念完之後，還會看一眼聖誕老人追蹤器，確認雪橇到哪裡了。

有法文版嗎？

有，而且不只一個。這首詩以「Une visite de saint Nicolas」（聖尼古拉來訪）或「La Nuit avant Noël」（聖誕前夜）等標題在法語世界流傳，第一行變成了「C’était la nuit avant Noël」。維基百科列出了它在其他語言裡大約二十種版本，從德文到日文都有。2013 年，年輕的作曲家阿爾瑪．多伊徹（Alma Deutscher）甚至為原文譜了一段旋律。

哪裡可以看到手稿？

摩爾晚年曾為朋友親手抄寫這首詩。已知的親筆抄本有四份。其中三份在博物館裡，包括紐約歷史學會，也就是約翰．平塔德在 1804 年創立的學術團體。第四份在 1860 年簽名並送給一位朋友，2006 年 12 月透過 Heritage Auctions 拍賣，以 28 萬美元賣給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媒體公司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