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聖誕老人對孩子好嗎？心理學家真正怎麼說

關於聖誕老人，研究能告訴我們什麼？

先坦白說出一個限制：沒有任何研究花二十年追蹤相信聖誕老人的孩子和從來不相信的孩子，比較他們的健康、成就或對父母的信任。這樣的實驗其實幾乎不可能進行，因為一個家庭的傳統不能用抽籤決定。

研究者研究的是這個問題的各個片段。4到8歲的孩子怎麼分辨真實和想像？假扮遊戲能幫助他們推理嗎？想像朋友是孤立的徵兆嗎？他們發現真相時又有什麼感受？關於最後這一點，坎蒂絲·米爾斯（Candice Mills）與塔莉亞·戈德斯坦（Thalia Goldstein）2023年發表的研究，並沒有發現孩子對父母出現「信任大幅喪失」。

聖誕老人正好位在這些問題的交會點。這是一個由值得信任的大人講述的故事，有實際的證據支撐（喝光的牛奶杯、聖誕樹下的禮物），而孩子幾乎總會自己把它拆穿，平均大約在8歲。研究的每一個片段，都照亮了這段經歷的一部分。

相信聖誕老人能培養想像力嗎？

這是最常見的論點，值得仔細檢視。2013年，維吉尼亞大學的安潔琳·利拉德和五位同事在《心理學公報》（Psychological Bulletin）上，回顧了數十篇關於假扮遊戲的研究。他們的結論令人意外：現有的資料「無法支持強烈的因果主張」，不能證明這種遊戲對發展具有獨一無二的重要性，還需要更多、品質更好的研究。

作者們並不是說想像遊戲沒有用。他們區分出三種假設：假扮遊戲是不可或缺的；或者它是通往同樣進步的眾多途徑之一；又或者它只是伴隨發展，卻不是發展的原因。在推理方面，第二種假設「明確獲得支持」：假扮有幫助，但其他活動也有幫助。

一條認真的線索：「如果……會怎樣」

2012年，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達芙娜·巴克斯鮑姆（Daphna Buchsbaum）和艾莉森·高普尼克（Alison Gopnik），讓52個3歲和4歲的孩子看一台「生日機器」：只要把一個叫做「zando」的東西放上去，它就會播放〈生日快樂歌〉。在只用一個盒子和兩塊積木的假扮遊戲裡，能遵守機器規則的孩子，回答「如果這不是zando會怎樣？」這類問題時也表現得比較好。即使考慮了年齡和執行功能，這個關聯依然成立。

2016年，瑞秋·蒂博多（Rachel Thibodeau）和同事把3到5歲的孩子隨機分成三組：有引導的想像遊戲（例如一趟月球之旅）、非想像的遊戲（唱歌、轉圈圈的球）和平常的課程，每天15分鐘，持續五週。和非想像遊戲組相比，想像組的工作記憶有所進步，但和平常上課的那一組相比，差距並不明顯，而抑制控制方面則完全沒有變化。

相信聖誕老人會讓孩子變得容易輕信嗎？

1995年，生物學家理查·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一篇文章中主張，孩子天生容易輕信，幾乎什麼都願意相信，而這種輕信甚至在演化上有好處。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的心理學教授賈桂琳·伍利，花了職業生涯中很長的時間檢驗這個想法。她的研究結果與此相反。

在她的實驗室裡，孩子會聽到一些不太可能存在的動物。如果說這種動物存在的是動物園管理員，孩子就比較相信；如果說的是廚師，就沒那麼相信。從4歲起，當一種虛構的動物「surnit」出現在科學情境裡，而不是童話故事裡時，孩子會認為它比較真實。所以孩子會衡量是誰在說，以及是在什麼情境下說的。

以聖誕老人來說，所有的訊號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孩子最信任的大人這麼說，電視也證實了，而12月25日早上，牛奶杯空了，餅乾也被吃掉一半。伍利指出，在她的研究中，83%的5歲孩子認為聖誕老人是真的。她寫道，有這麼多證據，不相信反而才不理性。

同樣的邏輯也解釋了孩子為什麼不再相信。2009年，安斯莉·圖洛斯（Ansley Tullos）和伍利發現，6歲的孩子懂得依據線索判斷一種陌生動物是否真實，並把缺乏線索當作不確定，而4歲的孩子還無法穩定地做到這一點。那個最後算起一個晚上要拜訪多少根煙囪的孩子，用的正是他在相信的那些年裡磨利的工具。

還相信聖誕老人的孩子，是不是太愛做夢了？

很多父母擔心，8、9歲還相信聖誕老人的孩子「活在自己的泡泡裡」。關於想像朋友的研究提醒我們不必太緊張。2004年，奧勒岡大學的瑪喬麗·泰勒（Marjorie Taylor）和華盛頓大學的史蒂芬妮·卡爾森（Stephanie Carlson），追蹤了100個在3或4歲時認識的孩子，三年後再次見面。到了7歲，有65%的孩子曾在某個時期有過想像中的同伴。

這些同伴並不是幼兒專屬：研究進行時，有31%的學齡孩子正在和想像同伴玩，學齡前則是28%。將近27%的孩子描述了一個父母完全不知道的同伴。卡爾森總結說，學齡孩子有想像同伴是正常的，而且各種個性的孩子都會有。

研究甚至發現了和大家擔心的相反的結果。幾乎從來不扮演其他角色的孩子，在理解他人情緒方面的分數比較低。卡爾森認為，想像遊戲讓孩子可以在沒什麼風險的情況下，練習各種社交情境，例如衝突。

讓孩子相信聖誕老人，算是對孩子說謊嗎？

這是倫理爭論的核心。2016年11月，艾希特大學的心理學家克里斯多福·博伊爾（Christopher Boyle）和澳洲新英格蘭大學的研究者凱西·麥凱（Kathy McKay），在《刺胳針精神醫學》（The Lancet Psychiatry）發表了一篇短文，題為〈A wonderful lie〉，意思是「美好的謊言」。他們的論點是：所有孩子最後都會發現自己被騙了好幾年，可能會因此懷疑大人說的其他話還有多少可信。

這是一篇評論文章，不是一項研究，兩位作者也承認，對孩子說謊有時是合理的，例如在寵物死去時安慰他。伍利回應說，沒有任何資料顯示，相信之後再發現真相，會明顯損害孩子對父母的信任。之後進行的調查，我們在關於孩子幾歲不再相信的文章裡有詳細介紹，結果大多支持她的看法。

還有另一種看待的方式。1952年，克勞德·李維史陀在〈Le Père Noël supplicié〉（被處刑的聖誕老人）一文中指出，大人並不相信聖誕老人，卻鼓勵孩子相信，他把這看成一種共享的儀式，而不是普通的欺騙。很多家庭也是這樣經歷的：這是一場遊戲，孩子有一天會看見它的幕後，而且常常會繼續參與。

該用聖誕老人讓孩子乖一點嗎？

「如果你不乖，聖誕老人就不會來。」這句話歷史悠久，連歌曲裡都有，從1934年的〈Santa Claus Is Comin’ to Town〉，到法國洛林陪著聖尼古拉出現的鞭子老人（Père Fouettard）都是。然而，沒有任何實驗研究測量過這種威脅是否真的讓孩子更乖，或者效果能維持多久。

父母自己也不太把這個理由放在前面。在卡爾·羅森格倫（Karl Rosengren）團隊2025年發表、訪問486位美國父母的調查中，鼓勵孩子相信聖誕老人最常見的理由，是它屬於「童年的正常部分」，而且很有趣。「利社會行為」遠遠落後，只有大約12%的受訪父母提到。

博伊爾和麥凱則指出，用大人的眼光來看，一個把孩子分成乖和不乖的北極機構，多少讓人有點不舒服。這個批評主要針對的是把聖誕老人當成監視者來用。同樣的爭論也圍繞著架上的小精靈，我們為它寫了一份給父母的指南。

• 把乖孩子名單留在遊戲裡，不要讓它變成12月每天的威脅。
• 直接告訴孩子你對他的期待，不必透過一個魔法中間人。
• 把我們的乖孩子偵測器當成一起歡笑的時刻，而不是一個判決。

那不過聖誕老人的家庭呢？

這樣的家庭確實存在，而且有他們的理由。在羅森格倫團隊2025年的調查中，85%的父母會鼓勵孩子相信聖誕老人。在沒有這麼做的父母中，最常被提到的原因依序是不想說謊、宗教，以及認為不該推廣不真實的事物。一位接受同一團隊訪問的家長說得很簡單：「我們不想騙他。」

宗教上的理由在法國由來已久。1951年12月23日，在第戎聖貝尼涅主教座堂前的廣場上，一尊聖誕老人的人像當著孩子的面被燒毀：部分神職人員指責他讓聖誕節「異教化」。李維史陀在隔年分析的，正是這個事件。

研究中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沒有聖誕老人陪伴長大的孩子會比較沒有想像力。利拉德的回顧提醒我們，假扮遊戲只是眾多途徑之一，而這些家庭還有其他途徑：故事、變裝、12月6日的聖尼古拉節、馬槽與聖誕人偶。真正棘手的地方在別處，在學校。

怎麼用健康的方式讓聖誕老人陪伴孩子？

研究雖然無法回答「該不該」，卻能大大說明「怎麼做」。米爾斯和戈德斯坦的研究發現，父母越是用力推廣這個神話，孩子發現真相時的負面情緒就越多。當孩子能掌握自己的推理時，相信這件事會進行得比較好。

• 讓問題保持開放：「那你自己覺得呢？」尊重了正在萌芽的小偵探，伍利的研究也說明了這一點。
• 避免不斷加碼的假證據：煤灰裡的靴印、假電話，在孩子懷疑時安排越來越精心的場面。
• 把重點放在發現真相後依然真實的事物上：寫一封給聖誕老人的信、用我們的聖誕老人追蹤器追蹤他的行程、每天早上打開降臨曆。
• 讓聖誕老人站在慷慨這一邊，而不是監視這一邊。
• 為之後做準備：我們的指南如何告訴孩子聖誕老人的真相提供了依年齡分的說法。

當那個問題終於出現時，準備工作早就完成了。一個被邀請去思考、而不是去服從的孩子，會把發現真相當成解開了一道謎題。在米爾斯和戈德斯坦訪問的大人中，有87%到95%想把這個傳統傳給自己的孩子：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段回憶一直是美好的。